第36章 重返母校
關燈
小
中
大
一頓飯吃到了下午,艾青送林敘走之後,溫嶼也坐上了靳琛的車。
“帶你去個地方。“
午後三點的陽光透過A大校園兩旁茂密的法國梧桐,在路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。
春末的風帶着草木萌發的氣息,吹散了杭幫菜館裏殘留的些許暖膩。車子駛入熟悉的校門,掠過青春洋溢的學生身影和那些幾乎未曾改變的磚紅色教學樓時,溫嶼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 他看向駕駛座上的靳琛,眼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訝。
靳琛專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側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中顯得沉靜。他沒有多做解釋,只是将車平穩地停在了經管學院附近的一個停車場。
溫嶼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。腳踩在校園熟悉的石板路上,那股混合着青草、書香和淡淡陽光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,瞬間将他拉回了那些早已遠去的歲月。
他在這裏度過了三年時光,從懵懂驕縱到初識愁緒,最後倉皇離去。一草一木,一磚一瓦,都曾是他飛揚青春的布景,也見證了他從雲端跌落的開端。
“走吧。” 靳琛走到他身邊,很自然地走在他半步之前,領着他朝經管學院那棟頗有年代感的蘇式主樓走去。
午休時間的校園很安靜,只有遠處籃球場隐約傳來拍球的聲音,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陽光正好,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偶爾交錯。
“以前,” 靳琛的聲音忽然響起,不高,在空曠的庭院裏卻格外清晰,“我經常來這裏。”
溫嶼腳步一頓,詫異地轉頭看他:“你不是法學院的嗎?經常來經管學院做什麽?”
法學院和經管學院雖然同屬A大,但一個在東區,一個在西區,距離不近。靳琛是法學院的學霸,怎麽會“經常”跑來經管?
靳琛也停下了腳步,轉過身,面對着溫嶼。陽光從他身後照射過來,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,卻讓他的面容陷在些許逆光的陰影裏,看不真切表情,只有那雙眼睛,在光影交錯中,異常明亮,深邃,仿佛盛滿了太多溫嶼讀不懂、卻又莫名心悸的情緒。
他就這樣靜靜地看着溫嶼,目光沉甸甸的,帶着一種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專注和……某種難以言喻的熾熱。
那目光太直接,太滾燙,仿佛要透過溫嶼此刻驚訝的眼睛,看進他心底,也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樣,和記憶中的某個影子重疊。
溫嶼的心髒沒來由地重重一跳,像是被那目光燙到,又像是有只無形的手攥住了胸口。
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微微陷入掌心,帶來一點細微的刺痛,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突如其來的、莫名的緊張和慌亂。他在緊張什麽?又在期待什麽?他自己也說不清。
靳琛将溫嶼那細微的緊張盡收眼底。他看到了溫嶼微微顫動的睫毛,看到了他無意識抿起的嘴唇,也看到了他悄然握緊的拳頭。那副模樣,像極了某種受驚的小動物,帶着懵懂的警惕,卻又沒有立刻逃開。
靳琛眼底那抹過于外露的情緒,幾不可察地收斂了一些。
他沒有回答溫嶼的問題,也沒有繼續那個可能會吓到對方的話題。
他只是很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,那是一個近乎安撫的弧度,然後轉過身,重新邁開步子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平穩:“走吧,我們進去逛逛。看看……和以前有什麽變化。”
他沒有再看他,也沒有等他,仿佛剛才那意味深長的注視和話語,只是溫嶼的錯覺。
溫嶼看着靳琛挺直的背影,心裏那陣莫名的悸動和緊張緩緩平複,卻又留下一絲揮之不去的漣漪和更多的好奇。他深吸一口氣,快步跟了上去。
走進教學樓,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舊書、粉筆灰的氣息萦繞鼻端。走廊裏空無一人,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,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。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。
他們走過一間間教室。有的門上還貼着早已過期的活動海報,有的窗戶裏還能看到整齊排列的桌椅,黑板上或許還殘留着未擦淨的公式。
在一間靠近樓梯口的教室前,溫嶼停下了腳步。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面,眼神有些悠遠。
“這間……我以前經常逃這門的課。” 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身邊的靳琛訴說。
“是國際貿易實務。其實……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專業。” 他頓了頓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自嘲和淡淡的遺憾,“但是,我爸……”
提到自己的市長老爸,溫嶼停頓了。
“沒事。” 靳琛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平靜,卻帶着一種篤定的力量,打斷了溫嶼未盡的、可能帶着苦澀的回憶。
“你父親不管做了什麽,或者別人怎麽評價他,但對你,他都是一個合格的爸爸。他很愛你。”
溫嶼猛地轉頭看向靳琛。靳琛也正看着他,目光沉靜,沒有憐憫,沒有評判,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認真。
這句話,像一顆小小的、溫暖的石頭,投入溫嶼因為提及父親而微微動蕩的心湖,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波瀾,反而奇異地撫平了那些尖銳的刺痛。
是啊,無論父親在外如何,對他,始終是傾盡所有的愛。哪怕那份愛,有時帶着專斷和期許。
溫嶼點了點頭,鼻子有些發酸,但心裏卻松快了些。他移開視線,重新看向空蕩蕩的教室,繼續說下去,語氣比剛才平緩了許多:
“我爸……他不希望我學畫畫。他覺得那是‘不務正業’,是‘沒出息’。” 他笑了笑,那笑容裏帶着懷念,也帶着一絲少年時特有的、對父權無聲反抗的倔強,“其實我總是氣他,不聽他的話,逃課去畫室……他一定……對我很失望吧。”
最後那句話,他說得很輕,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。這是埋藏在他心底很久的、對父親最深的愧疚之一。在父親最艱難的時候,他不在身邊;在父親對他抱有期望的領域,他一事無成,甚至反其道而行。
“不,他不會對你失望。”
靳琛的聲音再次響起,斬釘截鐵,沒有一絲猶豫。
溫嶼怔住,再次扭頭看他。
靳琛就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,走廊窗外的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線。他微微垂眸,看着溫嶼,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睛裏,此刻清晰地映着溫嶼怔忡的臉,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。
“他會一直以你為榮。” 靳琛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,很清晰,每個字都像有重量,敲在溫嶼的心上。
“不管你身在何處,不管你選擇走什麽樣的路,他愛你,僅僅因為你是溫嶼。你的堅持,你的才華,你經歷低谷卻依然能站起來、依然保持善良的這顆心……這些,都足夠讓他驕傲。”
溫嶼呆呆地看着靳琛,看着他那雙盛滿了認真、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疼惜的眼睛。
胸腔裏那股酸澀的熱流再也控制不住,猛地沖上眼眶,視線瞬間模糊。他慌忙低下頭,掩飾瞬間泛紅的眼圈和即将奪眶而出的濕意。
除了早逝的母親,和記憶中父親偶爾流露的、被他忽略的贊許目光,再沒有人這樣肯定地告訴他,父親會以他為榮。
這些年,他背負着家庭的變故,背負着“貪污市長的兒子”的自我譴責,在泥濘裏掙紮,幾乎快要忘記,自己也曾是某個人獨一無二的驕傲。
良久,他才重新擡起頭,眼圈還紅着,卻對靳琛露出了一個極其真誠的、帶着水光的笑容,那笑容有些脆弱,卻又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。
“靳琛,” 他聲音微啞,“你總有辦法……逗我開心。”
或者,不僅僅是逗開心,是準确地撫平他心底最深的褶皺。
靳琛看着他泛紅的眼角和那抹真心實意的笑容,心裏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。他克制住想要擡手為他拭去那一點晶瑩的沖動,只是也回以一個溫和的、眼底帶着真實暖意的笑容。
“我的榮幸。” 他低聲說,目光流連在溫嶼被淚水洗過、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眸上。
陽光在古老的走廊裏靜靜流淌,塵埃在光柱中緩緩舞動。空寂的教學樓裏,只有他們兩人。那些關于青春、關于父愛、關于遺憾與釋懷的對話,像無聲的溪流,悄然漫過經年的塵埃,滋潤了乾涸的心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